鄧樹榮 「創作與修行 」講座紀錄 無、有、簡約、身體、空
- 鄧樹榮 譚智泉
- Jun 10, 20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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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 : 3 月 18 日
主持 : 譚智泉
講者 : 鄧樹榮
文字記錄 : 楊冠瑩
攝影 : 施援程
譚智泉:
如果演繹是創作的呈現,那我相信修行可能是自我不斷發現的過程。曾看過樹榮老師的一篇訪問,他提及人生最重要的追求是找到一個最完整的表達自己的方法。當中有兩個關鍵詞,表達和自己,那自己是什麼?我們要表達甚麼?這是自我不斷沉澱、追求和發現的過程,因此樹榮老師今天會帶來「創作與修行」 這個主題。
鄧樹榮:
首先,修行是認識自己,然後認識世界,這關乎心性。簡單來說,是你的意念如何來,心念如何形成,思維是甚麼。再來是如何透過它來認識世界或者了解人生。
創作應用藝術層面的話,就是感受和表達。感受是複雜的過程,它必然依附以往的記憶和背景,記憶累積成背景,形成感受事物的方式。若接著是表達,有感受就有相應的表達方法,然後才有藝術作品,而表達方法則視乎從事的藝術形式。感受和表達需要相輔相成,兩者的位置、順序可以互換,它是一體兩面的,要視乎當下處境,然而兩者之間必然有轉化過程過程所需時間因人而異。
「無」
創作和修行的關係,首先要說「無 」。世間萬物皆是相對的,當你看到感受到一些東西,別立刻以為那就是絕對存在的。創作是記憶中的小小震動,有些東西令你有動力,而創作最核心的就是那個震動,能否掌握它非常重要,這樣的震動會催使、召喚你去行動。從震動到形成動力去召喚你去實行,是「無 」的第一個階段。但你裡頭還在渾沌的。「無 」的第二個階段,你慢慢形成了方向感。之後就會落實一些藝術命題。藝術創作總有其命題,有時未必只有一個 ,但最後只會有一個:就是為甚麼要做 。
「有」
那麼下一個當然是「有」。它是藝術語言的建立,藝術語言是虛和實的關係。以劇場來說,劇場是即時表演,受制於時間和空間,在這段時間內你要如何做,稱之為劇作結構,它並不等於情節,它是敍述的邏輯。作為一個故事, 或是一個有意義的敍說,一定有開頭、結尾、 中間吧。開頭就是在它前面沒有東西,結尾就是它後面沒有東西,中間就是有東西在它前面和後面。聽起來很好笑吧? 但仔細想想,這其實是高度凝練的智慧。這發現很重要,它幫助我們思考得更有效率,你得想清楚,這是否你的開頭,你確定它前面沒有東西嗎? 不能肯定的話那它就不是開頭了。中國哲學說的陰陽, 正是虛和實,換句話說,你著多少墨,留多少白,你放多少東西出來給觀眾看,又留多少想像空間給觀眾。劇場作品的傳統形式有人、燈光、聲音、影像、道具等元素,形成具象的空 間到觀眾的心裡面產生的心理空間。創作者需 要構思作品的核心表達元素,如何進入你要建 構的藝術世界,這需要試驗和經驗。創作過程 中,你知道自己的弱點在哪嗎? 找到弱點後, 找不到解決方法的話很慘,會一輩子背負著它。所以最好是同時找到解決方法,那你就形成個人風格了,藝術語言其實就是個人風格。
很多人說我的風格就是簡約主義和形體劇場,我發現自己的弱點或是說我很厭惡的是,有人不停說話。我常作一個比喻,如果要看不好看的話劇或舞蹈,我寜願是後者,因為沒有人說話。於是我使自己的劇場減少這種情況。我發現到,為甚麼有些人那麼囉嗦,說一些其實大家都不信服的說話,因為他以為語言是唯一表達工具,忘了語言是表達內在思想,而思想是一種能量。他忽略了面部表情、呼吸、舞台走位、肢體動作、眼神。於是我慢慢發掘這些所謂的潛語言的表達方法,原來它所傳遞的並不比語言弱。

鄧樹榮/
國際知名導演,香港資深演員及戲劇教育家,「鄧樹榮戲劇工作室」創辦人及藝術總監,曾於2004至201 1年在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任教,歷任講
師、高級講師、編導系主任,並於2009至2011年任戲劇學院院長。鄧氏是簡約美學及形體劇場的倡導者,創作生涯屢獲殊榮,2015年更被英國Debret t’s選為
香港100個最有影響力的其中一人。
深受梅耶荷德「假定性戲劇」、葛羅托斯基「質樸劇場」、太極以及瑜伽的啟發,鄧樹榮認為劇場是一種透過自我發現去感受生命的藝術形式,他嘗試結合東西
方劇場的精粹,確認身體才是最核心的表達工具。他擅長以形體劇場的方法演繹經典文本。媒體稱他為「簡約劇場煉金術士」及「香港最具才華的劇場導演之
一」。
曾導演超過五十項戲劇、舞劇及歌劇,作品踏足亞洲、歐洲、美洲國家,其中動作喜劇《打轉教室》為香港長壽劇目的試金石,在香港、澳門、溫哥華、英國愛丁
堡藝穗節及中國內地共九個城市上演,由首演至今已上演一百二十七場,累積觀眾接近二萬五千人,以無言語掛帥,深得各地觀眾熱烈喜愛及媒體高度評價。
在2015年8月鄧氏亦再度獲倫敦環球劇場邀請,以粵語演出《馬克白》,紀念莎士比亞逝世四百年,並於2016年香港藝術節重演,今年更將巡演歐洲六個城市。
鄧樹榮的著作有《梅耶荷德表演理論:研究及反思》、《生與死三部曲之劇場探索》(中、英文版)、《合成美學:鄧樹榮的劇場世界》、《泰特斯:簡約美學與形
體劇場》、《打轉教室:完全出於好奇》、《書寫塞納河開始──我對劇場的思辨與演繹》。
「簡約」
「簡約」,簡約是一種生活態度,生活態度是在生活中你找不找得到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東西,應用在創作上,也要去想最重要的是甚麼。華格納曾說,舞台眾多元素的結合形成歌劇,於是令你產生最崇高的美感經驗。後來我聽二泉映月,只是二胡獨奏,也讓我產生了很崇高的美感經驗。我領悟到,崇高的美感經驗不是越多越好,而是一種境界,這個境界是藝術家的必然追求。所以簡約就是思維和實踐的方法,令你去到一個你認為的最崇高的境界。
「身體」
「身體」,身體不只是物理的身體,而是由身體帶動出來的境界,很多時候我們看戲會說,那個演員做得很好,因為他都沒有動,那個就不行了,一直在動。 為甚麼經常動會差勁,沒有動的會好呢。身體沒有動的,但他能量很強,它傳遞給你了。經常動的,即在特定時間他不斷改變他的動作, 當身體還沒凝聚足夠,能量就走了,它傳遞的能量就不足。動和不動只是一個比喻,如果一 小時的劇裡演員都不動,那也很讓人毛躁,它挑戰你對時間的概念。所以動與不動之間有著許多變化,用術語來說,身體的意思應該透過人的身體呈現一種有意境的、詩意的境界,詩意的意思不一定是吟詩作對那種,而是一種我們有真切感覺的詩的境界,是有普遍意義的詩的境界,它令你提昇了。
「空」
提昇了,就是「空」。「空」令你提昇到一個令你可以觀照所有事物的頻道,即你的感受能力, 它使你無論有多少東西在前面,也有能力預見其可能性,是建構事物的邏輯製造者。德國導演温德斯(Wim Wenders )寫過一本書:《影像的邏輯》(The Logic of Images ),就是說影像本身是有邏輯的,作為創作者,你能否在最短時間內立即鋪陳出敘述的邏輯。這種「空」 的能力,體現在不同層面,具體的像是甚麼時候你要演員給予回饋、甚麼時候你覺得這裡需要聲音、甚麼時候演員需要慢慢出來或者立刻滾開。這就是「空」。